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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中的饮食生活变迁(下)

时间:2025-08-29 14:33:00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20世纪40年代,老舍先生创作了一部以抗日战争为主题、讲述北平沦陷区普通民众生活与抗战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先生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祁家和小羊圈胡同里其他住户在抗战期间的经历,勾勒出了当时北平人民的生活百态。

  这部作品还生动地展现了抗战前后北平百姓饮食生活的变化,从战前端午节飘香的粽子到战时日本侵略者铁蹄下难以下咽的“共和面”,直至战后热气腾腾的饺子,饮食串联起一座城的盛衰荣辱。其好似历史的切片,让人们在味觉的变迁中,触摸到民族记忆最深处的痛与光。

战争阴影下的百姓生活

  在和平年月里,祁老人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儿孙绕膝、丰衣足食,甚是满足。然而,日本人的炮火摧毁了老人的丰衣足食梦,也打破了北平城的宁静。

  1937年7月7日,日军以“士兵失踪”为由悍然发动了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7月29日,北平沦陷。在日寇铁蹄下,百姓生活陷入绝境。

  起初,以祁老人为代表的大多数百姓单纯地认为,只要存够3个月吃的粮食与咸菜,日军就会撤退,日子就会回到正轨。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3个月的干疙瘩咸菜吃完了,日军还没有撤。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是北平百姓面临的新的挑战。

  街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书中写道:点心铺,因为缺乏面粉,也清锅子冷灶。茶叶铺因为交通不便,运不来货,也没有什么生意好作。猪肉铺里有时候连一块肉也没有。面粉厂里已鸦雀无声,粮店的大笸箩底子朝了天,打烧饼的熄了灶,卖馄饨与面条的歇了工。

  在往年,祁老人每一出城,看见各种农作物,他便感到高兴:那高高的高粱与玉米,那矮的小米子,那黑绿的毛豆,都发着甜味,给他一些希望——这是给他与大家吃的粮食。特别是在下过大雨以后,在两旁都是青苗的大道中,他不单闻见香甜的青气,而且听到高粱玉米狂喜的往上拔节子,咯吱咯吱的轻响。这使他感到生趣,觉得年轻了几岁。

  然而,现在连小米这样不起眼的粮食都变成了值钱的宝贝,以至于祁老人总是在不舒服的时候想念曾经黏糊糊的小米粥,那真是能够治愈病痛。

  华北的新麦收下来了,可是北平人不单没见到新麦,也看不见了一切杂粮。日本人一道命令,北平所有的面粉厂与米厂都停了工,大小的粮店都停止交易。存粮一律交出,新粮候命领取。面粉厂的机器停止了活动,粮店的大椭圆形的笸箩都底儿朝天放起来。北平变成了无粮的城。

  传统节日也消失了。曾经热闹的端午节、中秋节以及那些与之相关的时令节庆美食,只能变成美好的回忆,贮存在人们的脑海中。

  端午节的粽子因物资短缺而成了“奢侈品”,中秋的月饼被杂粮饼取代,连最普通的桑葚、樱桃也都成了记忆中的味道。大人们知道现在的日子是什么光景,孩子们是天真的,他们只知道,爷爷今天没有给我们带桃子吃,端午节也没有桑葚、樱桃给灶王爷上供,粽子也吃不上,连戴的葫芦肚子里都是空的,好不容易买了肉还只有那一小块。老舍先生通过对“节日符号消亡”的描述,深刻揭示了沦陷区百姓惨遭蹂躏、文化主权丧失的残酷现实。

“共和面”中的生死挣扎

  饥荒笼罩着北平城,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饥荒!日本人抢走了中国人的粮食,然后把城中所有仓库里各式能吃、不能吃的东西,诸如糠、麸、磨碎的豆饼、石子、沙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在一起,称之为“共和面”。这种“食物”颜色灰黄,煮后会有令人恶心的霉味和臭味,口感极差、难以下咽。日本人规定,要想购买“共和面”,老百姓要拿着按照“良民证”和户口簿配给发放的粮食证,到指定地点去换购。而这种东西,居然还不能保证人人有份——60岁以上老人和6岁以下孩子是没有资格领证的。

  “共和面”的出现,成为战争时期百姓生活艰难的缩影。关于这段苦难时光,老舍先生在小说中作了非常详尽的描述,使我们更加深刻了解了“共和面”背后的悲惨故事:

  盆中是各种颜色合成的一种又象茶叶末子,又象受了潮湿的药面子的东西,不是米糠,因为它比糠粗糙的多;也不是麸子,因为它比麸子稍细一点。它一定不是面粉,因为它不棉棉软软的合在一处,而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一些谁也不肯合作的散沙。(祁)老人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细看,有的东西象玉米棒子,一块一块的,虽然经过了磨碾,而拒绝成为粉末。有的虽然也是碎块块,可是颜色深绿,老人想了半天,才猜到一定是肥田用的豆饼渣滓。有的挺黑挺亮,老人断定那是高粱壳儿。有的……老人不愿再细看。够了,有豆饼渣滓这一项就够了;人已变成了猪!他闻了闻,这黑绿的东西不单连谷糠的香味也没有,而且又酸又霉,又涩又臭,象由老鼠洞挖出来的!老人的手颤起来。把手心上的“面”放在盆中,他立起来,走进自己的屋里,一言未发。

  韵梅决定试一试这古怪的面粉,看看它到底能作出什么来——饺子?面条?还是馒头?

  把面粉加上水,她愣住了。这古怪的东西,遇见了水,有的部分马上稠嘟嘟的粘在手上和盆上,好象有胶似的;另一部分,无论是加冷水或热水,始终拒绝粘合在一处;加水少了,这些东西不动声色;水多了,它们便漂浮起来,象一些游动的小扁虫子。费了许多工夫与方法,最后把它们团成了一大块,放在案板上。

  无论如何,她也没法子把它擀成薄片——饼子与面条已绝对作不成。改主意,她开始用手团弄,想作些馒头。可是,无论轻轻的拍,还是用力的揉,那古怪的东西决定不愿意团结到一处。这不是面粉,而是马粪,一碰就碎,碎了就再也团不起来。

  生在北平,韵梅会作面食;不要说白面,就是荞面,油麦面,和豆面,她都有方法把它们作成吃食。现在,她没有了办法。无可奈何的,她去请教婆母。

  天佑太太,凭她的年纪与经验,以为必定不会教这点面粉给难倒。可是,她看,摸,团,揉,擀,按,都没用!“活了一辈子,倒还没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东西!”老太太低声的,失望的,说。

  婆媳象两位科学家似的,又试验了好大半天,才决定了一个最原始的办法:把面好歹的弄成一块块的,摊在“支炉”上,干烙!这样既非饼,又非糕,可到底能弄熟了这怪东西。

  韵梅把几块“土坯”和“菜”拿了来,小顺儿劈手就掰了一块放在口中,还没尝出滋味来,一半已落入他的食道,象一些干松的泥巴。噎了几下,那些泥巴既不上来,也不下去,把他的小脸憋紫,眼中出了泪。

  北平的老百姓对这东西倍感恐惧,看着它发愣,一点办法也没有,管它叫“混合面儿”,人人都消瘦了好几圈,永远有气无力,由嘴上,由肚子里,切身感到处于地狱的滋味。由于这种混合物中掺有石子和土,因此吃多了会导致消化困难和便秘。对于年轻人来说,尚能勉强承受,但对于老人和儿童来说,却是致命的。

  “妞妞不饿,妞妞不吃‘共和面’”。可怜的妞子,在与“共和面”的“对抗”中,身体一天天虚弱,最后瘦得皮包骨头。当妞子实在没有东西可吃而只能勉强咽一口“共和面”的时候,就拿水或者汤将其冲下肚里去。结果,“共和面”里的砂子、谷壳卡在阑尾里,引起了急性阑尾炎。妞子死了,死在抗战胜利的前夕。

  在这场没有血色的屠杀中,遭毒手的何止是妞子一人!全北平城有多少人因为抗拒“共和面”而被活活饿死,又有多少人在“共和面”的慢性摧残中含恨殒命。饥荒的现实摆在人们面前,无辜的平民惨遭迫害,其悲惨程度难以言表。

历经苦难重获新生

  在死亡的阴影下,越来越多的北平人逐渐从麻木中苏醒。钱默吟从淡泊名利的诗人蜕变为铁骨铮铮的爱国志士;祁瑞宣冲破传统家庭观念的束缚,投身到抗日洪流之中。“国亡了,家就没了!” 当千万个“国”字在血液中淬炼成钢,黎明终会撕开乌云的口子。因为他们懂得:苦难是压在肩头的雪,越挺直腰杆,越化得快;抗争是握在手心的火,越用力攥紧,越烧得旺——这把火终会烧穿黑暗,迎来山河重圆的春。

  “头年的萝卜空了心,还能在顶上抽出新鲜的绿叶儿;窖藏的白菜干了,还能拱出嫩黄的菜芽儿。连相貌不扬的蒜头,还会蹿出碧绿的苗儿呢。样样东西都会烂,样样东西也都会转化。”在小说中,老舍先生以普通食材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来隐喻抗战胜利的希望。

  抗战终于胜利了!北平人开始重建家园,粮店重新开张,街头叫卖声渐起,但战争给人心灵造成的创伤却久久难以弥合。

  失去了妞子,韵梅一直失魂落魄。如何让大嫂精神振作起来,老三祁瑞全的办法虽然简单,却甚有成效:他不去安慰她,只是从早到晚要这要那,闹得她一会儿都不得安宁。“大嫂,还没起来哪?我想饺子吃了。八年没吃过你包的饺子了。”他知道嫂子心眼好,一定会上他的当,挣扎着爬起来做事。她只要能起床做事,那心头的创伤就会慢慢好起来。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祁家还有街坊邻里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祁老人说:“瑞宣,街坊都到齐啦?得好好庆祝庆祝。” “等您庆九十大寿的时候,比这还得热闹呢。”瑞宣说。欢声笑语中,透露出百般滋味。战争把原本美好的北平改变了,但战火的洗礼又让人变得更加坚强,北平城涅槃重生。

  从太平年月的清鲜到沦陷时期的苦涩,再到胜利后的悲喜交加,《四世同堂》中的饮食生活变迁,是一部用味觉书写的历史。老舍先生细致入微的描写背后,藏着对侵略者的愤怒与对同胞苦难的悲悯。书中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却通过柴米油盐等家庭日常,让读者感受到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摧残,同时也看到中华民族在绝境中坚韧不拔的精神。重读这些文字,不仅是为缅怀历史,更是为警醒:所谓“民以食为天”,实则是以尊严与文化为根基的生存之道。

  (王宁 综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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